母亲
的朋友,她的名字叫夏真仁。她是浦县人,离这里总有六七百里。她从她一个在上海读书的表兄处得读了一些报纸,她有绝大的雄心,她要挽救中国。她知道一个在家的小姐是没有什么用的,所以她一听说武陵有女学堂,便在家里同父亲争辩了几次,结果她同着她小的嫂嫂一块来武陵了。她以为要救中国,一定先要有学问,还要有一般志同道合的朋友。所以在她一进学校不久,就同曼贞很要好。她以为曼贞比那些小姐们更有志气,更能刻苦一点。她虽说年龄最小,可是她眼光比大家都远,她从小就很老成的。曼贞自从同她谈过几次话之后,对她非常佩服,看见她的勤学、朴实、刻苦,也就不觉得把一些少奶奶脾气改了许多。
她开始不想上体操课,因为有好些小脚的学生都不上。她自己知道脚还不行,怕别人笑,可是夏真仁却诚恳的鼓励她道:
“曼贞姐!不要怕,尽她们笑吧,她们最多笑你三天。你要不肯上体操,你的脚更难得大了,脚小终是不成的。你一定要跟着我们一块儿来。”
她真的听了她的话,自然有人心里笑她,悄悄说:
“看于曼贞,那么小一双脚也要操什么……”
尤其是当练习跑步的时候,她总赶不上,一个人掉到后边,王先生便说道:“于曼贞,你可以在旁边站一会儿。”一些不上课坐在两旁凳子上看着玩的也喊她:
“曼贞姐,来坐坐吧。”
有人劝她算了。可是她以为夏真仁是对的,她不肯停止,并且每天都要把脚放在冷水里浸,虽说不知吃了许多苦,鞋子却一双比一双大,甚至半个月就要换一双鞋。她已经完全解去裹脚布,只像男人一样用一块四方的布包着。而同学们也说起来了:
“她的脚真放得快,不像断了口的。到底她狠,看她那样子,雄多了。”
她不只在放脚上显示了她的决心,尤其是在她功课上。她在这一班中,并不算是最好的。像于敏芝、夏真仁都比她好,她又不比她们没有牵挂,有许多琐碎的事缠着她。但她总是拼命保持着她的进步。譬如,一完了课,她就要到幼稚园去,看看散学后的孩子们。这些顽皮的家伙,总是弄得一身是墨,是泥,她要替她们洗,虽说有迎春跟着,可是迎春也只是一个孩子,管不了她们。有时她们又打了架,正在哭,她便要抚慰她们,她们也就听了她跟着回去。常常轿子还没来,她就牵着一群走回去,因为近,路熟。有时珠儿她们已经被接回去了,只留下小菡一人坐在那沙地上,或是树底下。一个石榴花布的小书包伴着她。她便不觉的对她这女儿起着大的同情,遏制不住的走去抱她,小菡也一定扑过来喊道:
“姆妈!姆妈!这里有虫虫!”
她一边替她拍身上的灰,一边问她:“你一个人吗?”
小菡想了一想答应道:“有姆妈!”
“是的,小菡有姆妈!小菡不怕。”于是她去拿她的书包。“走,我们回去,弟弟在等我们!”
也有好几次她来迟了,幼稚园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她找不到小菡,她以为她跟着珠儿她们回去了,可是家里又没有,于是她又发急的再跑到学堂,才找到小菡,或是从金先生房里,她在那大床上睡得正好,或是在师范生的寄宿舍,正有许多人在把糕给她吃,她在那里唱“小雄鸡”。
一回到家,奶妈便赶急把婴儿抱过来,现在婴儿有名字了,叫“大”。
大近来又病过几次,母亲总盼望他脸上会有点红,可是他总只孱弱的坐在母亲身上,用小指头摸母亲的脸,他笑得很少,但是他的确是一个乖的孩子。曼贞常常问他:“大,你在想些什么呢?”他不答应她,却注视着她,于是她断定他一定会想什么了,她在心里说“他是一个奇怪的孩子”,因此她特别的爱他,比爱小菡更爱,不管客人们,无论什么人都只夸她的女儿。
可是她不敢耽搁一会儿,她又去理她的书籍,而秋蝉走来了,秋蝉先摆出一副苦脸,咭咭哝哝的说:
“以后奶奶叮嘱奶妈不要到后边去好了,城里人都欺生,仗主子凶……”或是这样的说:“腊梅今天才挨打得厉害,头都出血了,射言射语骂了大半天,深怕我不懂。哼,幸喜奶奶没有听到,真气死人……”
曼贞一见她走来那样子,便知道她要说些什么话,就止住她说道:“我晓得,不准你多嘴,我不在家,你最好不要出房门,你总是不安份!”
秋蝉见她不要听她说,便又支使奶妈,奶妈也碰了钉子。两人心里便怨她无用。
她不理她们,还是自己温书,她怕赶不上同学,所以她只好每夜都学到夜深。她的进步居然能同着那些聪明的女孩子们相比了,她觉得非常高兴。然而的确有许多问题横在这儿。四爷爷来过信,催她快点回去,堂伯父也来过信,也是要她快点回去办理卖田的事。尤其是幺妈,托人带过许多信来,问她的好,意思也是要她回去的。于是她不得不又同云卿商量,决定在十月半赶回去,开学前赶来补考,而且她把小菡留下来,只带大一人回去。秋蝉只好委屈的留在武陵与小菡做伴。
长庚已经把谷子囤在仓里了,可是幺妈大半年来辛勤的成绩却不很好。夏天,猪得了瘟病,死了好几只,剩下的也像有病的样子,她赶忙贱价卖了出去,后来听说那些卖出去的猪在别人栏里又养得胖起来。鸡呢,时常有黄鼠狼、野猫来偷,顺儿又不好好的看管。园子里倒真的得了一些东西,她一包一包,一篮一篮的扎好,要长庚挑着,跟着曼贞的轿子一房一房的送去。
田算是大半都卖出去了。只留了一栋住屋和屋前的四五石田,柴山只留了沿屋的几片。坟园边的两石田,是不能卖的。但是曼贞眼看着那好多田从她手上卖出,只剩了两百多串不够给她做零用,她心里说不出有许多伤心,幺妈又唠叨着,埋怨她:
“什么事情得自己上前啊!你以为爷爷们就靠得住吗?这个屋里的人,我是清楚的,你看祠堂里一年一千石租,用到什么地方去了?从前我们管祠堂,一年三节连远房那些穷的都送谷子,送钱去,仓里还一年一年加多,而今,我真不晓得一年四季祖宗们能够看到几次三牲,你以为保大伯不懂得四爷爷的把戏。四爷爷也晓得保大伯的鬼,他们大家心里都明白,就看着孤儿寡母好欺。有一天菩萨有报应的。我催奶奶回来奶奶又不回,早点回来,总也少丢得几个。现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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