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实在没有一点排场,还不如我们家里做小寿。从前只说入个学,圣庙里就闹热得很,连街市上都疯了。我说什么奏乐,真笑话,就让一个毛丫头按那个什么洋东西。爆竹也不放一个。你们没看见那门口站的兵,有气没力,像什么样子?就这些睡房,也粗糙得怕人,那里是给小姐们睡的。腊梅她们不都比这个睡得好些么?……”
于三太太打断了三姑太太的话,说道:“三姑妈——你也是!这本来是学堂,要讲平等、自立,自己服侍自己。读书的地方,又不是做官,又不真是像《镜花缘》上讲的。你老想有排场,那怎成!我们还是再到那边去看看吧,那里有大树呢。”
转过了另一扇墙门,便显出一个大院子来,院中有两棵几人合抱的大桑树。满地都铺着一些桑葚。上面的一排五间房的大厅,都拆去了,改成了风雨操坪。四周围安放着一些哑铃、球杆的玩艺儿,大家都不认识是什么东西,都走去摸摸。珠儿和小菡她们都在坪中捡桑葚,还有一些别人家的小孩。于三太太赶快骂着道:
“腊梅!你要死呀,看把小姐们吃坏了,不打死你!那些葚子都是坏的,怎么能够吃,还不把她们引开去玩。”
“没有吃,玩玩的。”珠儿带着弟弟们都走拢来了。
小菡看见没有妈,便拖着秋蝉要找妈去。
转过了院子,便到了食堂。这间房大得很,总可以摆十几张桌子。现在只放了八张。在一方墙上有两个大洞。饭和菜都从这里递过来的。隔壁是大厨房。通男教员住的地方。有两个麻阳婆在这里预备开饭,她笑向她们道:
“奶奶们吃了酒再回去,马上开饭了,就坐在这里等等。”
于三太太没有答应她,却笑着道:
“都打算我们要来吃饭呢,我看还是回去算了吧。家里有霉豆豉蒸腊肉,炒酸辣椒,比这里什么酒席要好吃得多。怎么样,回去么?要腊梅在门口去找三喜看轿子去。”
“回去吧,等下都是她们学生先生,我们在这里才碍眉碍眼,还是走好。”三姑太太附和着。
于是她们走了,连金先生也没找到。几个孩子也跟着回去了,只留下小菡和秋蝉,因为她已经在她妈身边。她同那体操教员玩得正好。
这时褚先生正同她们说得很热闹,她说:
“讲起来,你们这里算开通了。堂长昨天同我说,办这个学堂也不知有多少人反对,但是究竟也有了这么多学生。前几年省里召南女学堂的堂长也是刚从日本回来,要办学堂,赞是有人赞成,可是没有学生,没有法,先办起来再讲,每天用轿子去接几家亲戚中的小姐。什么音乐体操都没有,只请一个老先生讲书,当中还挂一幅帘子,先生和学生都只听见声音,看不见人。慢慢城里几家大户人家也就送了学生来。慢慢才取消了帘子,添了课程,府里看着他办得好,又请他办了一个女子师范,现在两个学堂都有两百多人,毕业了好几十,骂他的人还是有,说好话的也就一天多一天了。王先生就是召南毕业的。她晓得真清楚,不知有多少笑话呢。”
王先生就是那体操教员。她虽说是大脚,很开通的,究竟年纪轻,容易怕羞,不大会同生人应酬,她总不大说话,常是笑。
另外两位年轻的女教员,一个姓张,教图画,一个是褚先生的女儿,教手工。造花、叠绵,她样样会,她房里就挂了两幅叠绵的横屏,和供在玻璃盒中的一株梅花。这个做得同真的一样,大家心里都爱,口里说好,看不出她那样一个小姑娘,却有这么一手好本领。
曼贞最喜欢那花,她心里想也得造那么一枝摆在自己房里。
大家虽说总还有点生疏,却谈得很融洽。尤其是曼贞,对她们又是羡慕,又是尊重。
自从这天开学之后,学堂里就热闹了。时常有人来看。几天后上课了。大半的学生都是坐轿子来的。学堂里一共用六个麻阳婆。幼稚生大半有丫头老妈跟来,常常一二十个下人坐在一间房里谈天。不到上课的时候,就没有一个男人,学校又大,真是好玩。王宗仁偶尔过来走一走。他看见学生一天多一天,他那原来有点胖的脸上,便加了一层得意的绯红。一些外来的先生也搅熟了,像住在家里一样。每天都有成群的学生在她们房里坐。而学生们一天一天的也变了起来,变得同在家时两样了。现在她们的衣服都仿着几个省里来的先生们的样子。年纪轻的人,像吴文英她们都很容易一下就把脚放大了好些。都穿着白竹布袜子和黑缎鞋。把垂着的耳环改为一个小圈圈,有许多人都没有戴了。手上的装饰也渐渐减少,而且都喜欢多留在学校里一会儿。寄宿生慢慢多了起来,寄宿生更比较勤奋,都是些好胜的姑娘。于敏芝也住到学校里面来了。她哥哥已经到省城去。一完了课,她就要拖曼贞和吴文英到她寝室去坐,文英的嫂嫂只上了十天课就觉得太苦不肯来了。这时邻县也送了一些学生来。但是像吴文英嫂嫂,半途退学的也很多。不过曼贞却总是坚持着,执拗得连迟到都没有过。
天一亮,她就起来了,仍旧照**惯写两张字,梳洗的时候,小菡就到她房里来了,珠儿和玉儿、仲儿也走到姑妈房里来,她们都同她亲热,她又要稍稍照顾婴儿一下,现在他已经一岁了,学着喊妈,可是孱弱得很,还不敢下地走,又怕生人,一见了生人就哭,每天都躲在房里,让奶妈、秋蝉陪他玩玩。她来看他的时候,他便伸着手要她抱。她想抱他一下,而珠儿却在房门口喊起来:“姑妈,吃饭了。”小菡也跟着说:“吃饭饭,上学去,妈妈!”于是她只得丢开他,带着几个孩子吃了饭便坐一顶大轿到学校去。因为她人和气,许多人都同她很要好,她总是忙得应酬不来。她先带几个孩子到幼稚园去,金先生已经站在一群孩子当中。金先生忙着招呼道:
“五姐!你早!”
简单的客气了几句,看着孩子们玩去了,才到自己教室去。一走进教室就有人喊着,“曼贞姐来了!”
这些新同学都很爱她,一半是同情她,一半是尊敬。几个外县的同她更讲得来。这里面有一个姓蒋叫着玉的,是一个很能刻苦的女子,她家里不怎么有钱,她哥哥也是维新人物,把妹子送来读书,可是她的未来的翁姑对这事很生气,说了一些不同意的话,她也不管,她只想好好的读书求自立。她的床铺靠近于敏芝,当然她同她们就成为好朋友了。另外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同曼贞做了最莫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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