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二老爷,您别问我了!我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出来做工了,家里头也很少提起……提起兽仙的事,您再多问、我也没办法给您多说些什么。」
见周耕仁似乎还有话想说,阿秀索性硬着头皮说道:「家里头的人都说那个不好、很邪门,您就别问了。」
周耕仁本来也觉得从阿秀口中再问不出什么东西,正想换个话题问问老太太的事便听见阿秀这样说,果然又被勾起了好奇:「你说那东西邪门,怎么还这么多人愿意信?」
阿秀心想我怎么知道,嘴上却答道:「二老爷,我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是我家里头的长辈教得很清楚,要拜也只拜神佛,那种……那种的还是离远点好,省得惹得一身臊。」
周耕仁的神情一顿,显然是想到昨天自己黏上了一身兽毛,当下也没心情继续问,只挥了挥手让阿秀自个儿忙去,而他就坐在原本的位置上想着昨日的事、想着诡异的梦以及今天老母亲的反应。
天云镇的镇民信仰兽仙,而备受景仰的兽仙竟会吃人?
这种妖怪不想办法抓起来挫骨扬灰,竟然还留着过年,还一过就是几十年?
荒谬!太荒谬了!
周耕仁气得磨牙,甚至想要抄起傢伙把那该死的兽仙祠给掀了!但──好吧!他不敢。
如今的周耕仁早将昨天遭遇的一切都归罪于那该死的兽仙,甚至昨夜梦境里所惊吓到他的画面也该是兽仙的错!
周耕仁自顾自地气恼了一阵后,决定再上街好好吃上一顿抚慰抚慰自己的心灵,过后顺道再去一庙一寺那里进个香聊表心意也成。
打定了主意的他立刻往周明雄的书房去──那里有只小铁箱,里头都会让周明雄补足给他每日的花费,他二十多年来取钱的态度从拿人手短的彆扭直到如今已能正大光明地出入周明雄的书房重地,就是偶有经过见到佣人看他白拿钱也不觉得害臊了。
周耕仁如往常一般大摇大摆地走进周明雄的书房时,见到自己的亲哥正和外头店铺的管事说话,也没与他打招呼,只管往他桌上的铁盒要掀开来取钱,一打开却发现里头空空如也。
「阿兄,钱呢?」
分明么儿大喜的日子在即,周明雄看着却没有几分欢喜,反倒眉头紧锁。他与管事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碍着还有外人在场,只能尽可能压低怒气道:「佑安明天就要结婚了,你这做叔叔的还想着往外跑?」
「他结婚又不是我结婚!」周耕仁毫不客气地直接顶嘴:「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啊!难道我还能教他怎么洞房?」
「你在说什么疯话!」周明雄被周耕仁冷不防地这么一句话给惊呆了,还是顿了好一会儿后才知道要生气:「有你做长辈的这么说的吗?」
「如果要我少说点,就把该给我的都给一给,省得我在这里碍你的眼。」也不知道他这大哥是发什么神经,明明都替前头两个儿子娶过媳妇儿了,替自己的么儿娶新妇还这么紧张,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要续弦呢!
周明雄气得直喘气,但又看着手下的管事还在等着与自己继续商讨明日周佑安的婚仪,最好能够在外头连续摆七天的流水席,利用人潮牢牢围住周家添点人气,好让周佑安能够专心与自己的老婆相处、别让那些该死的畜牲鑽了空子──若是将来周佑安真有个万一,或许也还能留个子嗣延续他的香火……
想到了即将到来的大事,周耕仁要怎么拿钱、拿多少钱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周明雄摸了摸上衣的口袋,又给自己那不成器的胞弟摸出了一小把钞票塞到他手中,便别开眼去不愿看他。周耕仁才不在乎周明雄怎么想,却也在意在周家里与自己关係较好的周佑安婚礼顺不顺利,所以也没有继续跟他吵架,怎么进来的就要怎么出去,却不想一隻脚才要踏出书房,便见阿秀与阿玉两人搀扶自己的老母亲走了过来。
当着自己亲妈的面,周耕仁实在怎么样也走不动道,而察觉他踌躇在原地的周明雄本想喝斥,却也同时发现自己的老母不知道为什么罕见地来到这里,只得草草与手下的管事说道:「就先按原本安排的这样办,后头如果还有不够的就从外头的村子收购。」
那管事应下后也没犹豫,只匆匆地离开周明雄的书房。
刚才被迫听了一耳朵东家的家务事已经足够倒楣,现在远近驰名的周家老太太来了,更让他想要立刻拔腿就跑!
周耕仁一看管事的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羡慕、他也想跑!但老母已经看到了自己,他是想跑也跑没路。
「明雄啊!」老太太意外地对象来亲近的周耕仁视若无睹,她在阿秀与阿玉的搀扶下越过了自动闪避到一旁的周耕仁,道:「你的么儿呢?」
「阿母,佑安他在读书呢!」
「读书?他一个红婴仔、还在吃奶,怎么读书?」
周明雄显然对这道问题的回答烂熟于心,他并未选择拆穿老太太的错误记忆,而是顺着她的话道:「那是人家说的,就算是红婴仔让人读书给他听也不错的。」
「谁说的。」周老太太板起脸来教训起自己的儿子:「我的小佑安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读不读书无所谓,他只要能活着长大就好!」
周明雄心里头酸涩,却也说道:「阿母,佑安一定会平安长大,所以才更要让他读书啊!读书才能出人头地,才有办法……才有办法让他离开天云镇。」
周老太太听了神情恍惚,但也就是一旁的阿秀和阿玉知道老太太抓着她们的手手劲更大了些,阿玉的袖子更是被抓起了层层叠叠的皱褶。「离开……天云镇?」
周明雄彷彿没察觉到自家老母的不对劲,只带着自己满心快要压抑不住的愤懣重复道:「对,让他离开天云镇。」
一旁的周耕仁似乎发现了些不对劲,怎么他们俩似乎都迫不及待地要赶周佑安走──他一下子想起周明雄对待周佑安出人头地的期望,一下子又想起周明雄从周佑安十二、三岁开始就频频替他找合适的结婚对象,只觉得这两者似乎有些衝突。
就算是他,也都晓得大城里读书高的人最快也是二十来岁才结婚,挑的都还会是门当户对的人家,不像是这些年来周明雄乃至他的长子、次子藉由经商的名义四处明查暗访,找的都是好生养的人家。
好像周家极缺子嗣延续香火,更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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