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风起长安 第七百一十八章 雾瘴迷踪
纸磨石头:“脚印没了。只有这里,有滚下去的痕迹。”
第三个人没说话。
但公输翎看见,一双靴子动了,朝着他们滚下来的方向,一步一步,踩过来。
灌木丛外,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越来越近。
陆辰身体伏得更低,几乎贴在泥地上。
他左手悄悄从靴筒里抽出短刃,反握,刀尖朝外。
右手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从矿道里顺出来的、周铁那柄分量不轻的短柄铁锤。
那双靴子停在了灌木丛边缘。
离公输翎藏身的位置,不到五步。
来人弯下腰,一只手拨开挡在最外面的几根枝条。
月光漏下来一线,正好照在那人脸上——高颧骨,深眼窝,脸上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左耳垂挂着个粗糙的铜环。
典型的突厥人面孔。
他眼睛死死盯着灌木丛深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就是现在!
陆辰像头蓄力已久的豹子,从腐叶堆里暴起!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左手如铁钳,精准扣住那突厥斥候按在刀柄的手腕,往反方向猛地一拧——咔嚓,骨裂声混着一声短促的闷哼。
右手反握的短刃,在对方吃痛弯腰的瞬间,自下而上,从肋骨的缝隙斜刺进去,精准捅进胸腔。
刀刃没入皮肉的声音,沉闷,湿腻。
那斥候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想叫,却只喷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
陆辰抽刀,血顺着刀槽飚出来,溅了他半张脸。
他没擦。
身体借着拔刀的力道旋转,一脚踹飞右侧那名刚拔出弯刀的斥候手中的兵器。
弯刀打着旋儿飞出去,钉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刀柄兀自颤动。
左侧那名斥候反应最快,刀已出鞘,雪亮的刀锋带着风声,直劈陆辰脖颈!
公输翎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动了。
她抓起身边一把混着碎石的湿腐土,用尽全力,扬向那斥候的面门!
腐土精准糊了对方满脸。斥候下意识闭眼,刀势一滞。
就这半息的空档。
陆辰侧身避过刀锋,左手铁锤抡圆了砸在对方持刀手腕上——又是咔嚓一声脆响,弯刀脱手。
他脚下不停,欺身而上,右手手肘如重锤,狠狠撞在对方喉结上!
“呃——!”
喉骨碎裂的闷响。
那斥候捂着脖子,眼珠凸出,踉跄后退,绊倒在一块石头上,仰面栽倒,身体抽搐两下,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三个活生生的突厥斥候,成了三具尸体,横在坡底。
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腥气,浓得化不开。
陆辰喘了口气,胸腔起伏,脸上沾的血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他动作没停,迅速剥下离自己最近那具尸体身上的皮甲——鞣制粗糙,带着浓重的羊膻味和汗味——直接套在自己外袍外面。
然后抓住两具尸体的脚踝,用力拖向灌木丛最深处,用落叶和断枝匆匆掩盖。
公输翎手指抖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最后那具脸朝下趴着的尸体。
对方右手紧紧攥着,指节因为死前的用力而发白。
她咬牙,蹲下身,掰开那只冰冷僵硬的手。
掌心,躺着一枚铜钱。
开元通宝,磨损得厉害,边缘都磨光滑了。
但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了个小小的“七”字。
刻痕很深,很新。
公输翎盯着那个“七”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弦断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陆辰已经处理完另外两具尸体,走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接过那枚铜钱,指腹摩挲过背面那个“七”字,又翻到正面,看了看磨损的边缘。
然后,他抬眼看着公输翎,声音平静得吓人:
“林七的同伙,是突厥人。”
他顿了顿,把那枚铜钱塞进刚穿上的突厥皮甲内衬里,拍了拍。
“或者更糟。”
远处山林,又传来一声狼嚎。
这次,更近。
近得能听见嚎叫声后,隐约的马蹄声和犬吠声。
陆辰一把抓住公输翎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骨头捏碎。
“走北面矿道。”他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如果林七和突厥人是一伙的,他们算准我们会疑心东边,会‘聪明地’选别的路——但绝算不到,我们敢直接撞进他们老巢。”
他拉着她,没入身后更加浓稠的黑暗和夜雾。
坡顶上,传来追兵发现尸体时,愤怒到变调的嘶吼,和弯刀劈砍灌木的尖锐声响。
夜雾越来越浓。
像乳白色的、粘稠的潮水,从山林深处漫出来,吞没了树木,吞没了小路,吞没了身后的一切声响。
两人在雾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陆辰的方向感准得可怕。
他没有点火折子,没有看任何参照物,只凭对山势走向的记忆和脚下坡度的判断,就硬生生在漆黑一片、荆棘密布的陡坡上,趟出一条路。
皮甲摩擦着外袍,发出窸窣的声响。
公输翎的裙子被荆棘挂了好几道口子,小腿火辣辣地疼,呼吸像破风箱一样急促。
她几乎是被陆辰拖着往前跑,脑子里一片混沌,只剩下一个念头——
北边,老矿道,车辙印,夜里闷雷似的响动……
还有那枚刻着“七”字的铜钱。
林七那张疤脸,那道平静到诡异的眼神,那枚锈迹斑斑的箭镞,那截劈得整齐划一的柴火,还有裤腰边缘露出的、军供细葛的料子……
所有碎片,在浓雾和奔跑带来的缺氧眩晕中,疯狂旋转,碰撞,然后,拼出一个让她手脚冰凉的轮廓。
茅屋不是猎户的家。
是哨所。
林七不是猎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