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 ——简玉珩番外

方知其妙。

张尚书大婚时我携礼为贺,在众宾客中,远远地瞧见了摄政王的面容,竟同曾经在满庭芳中,一眼惊艳的公子一般无二。

若果真如此,那么我当日的行为,几乎可称得上是胆大妄为!

只是若想要长久立足,胆大心细又是不可不有的,世界既然是矛盾的世界,那么人就只能也做矛盾的人。

我一时有些惊诧,而后不免狂喜,老天实在太过眷顾于我,降此大运。见有人侧头看来,我连忙举起酒杯,用宽袍掩住脸上一闪而过的异色。

摄政王非我身份可攀,但王妃和善,又曾与我有一面之缘,说不准有机可乘。我在脑海里,略了遍王妃去时可能的线路,取其必经而我又可涉足之地,拜守于此。果然待宴席散后不久,我便在垂花门前,等到了当日的清秀公子,摄政王那位视若珍宝的王妃。

我温和地抬起头道:“上次小人不知是摄政王与王妃,言语行动多有不敬,诚惶诚恐,请王妃恕罪。”

王妃似是有些窘迫,同我解释了几句,我连忙告罪,心里头却知这次是等对了。

如今我这一提,想来王妃或可就记住我了这号人,即使日后不会主动想起我来,但好歹旁人提起时,总能留些识得的印象。

(十)

也不知是否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王妃不仅记下了我,竟还打算,托付给我一个人。

我先是一愣,委婉地同夫人表示我已然娶妻,夫人失笑说这同你娶未娶妻毫无关系,那位姑娘名叫赵时雨,是她的远房亲戚,想要托付给我,跟到徽州学做点生意。

安排一个人,这还不简单?

何况是摄政王妃的亲戚。

只是……

我不过是无官无爵的一个徽州商贾,不走摄政王那头的宽阔大道,反而来走我这里的羊肠窄路,也不知其中有什么弯弯绕绕,但也正因我只是无官无爵的一个商贾,那些高位者闭口不言的内情,我不必也不能过多深究。

还是多看,多思,不问为好,以免触了逆鳞,反而多生事端。

我压下心头疑惑,面上如春风拂面,满面喜色,自是点头应下。

时雨是个极为明丽活泼的姑娘,像是隔壁飞檐里头的燕子,礼貌可爱又不失灵巧。一开始是文华将她带在身边,帮着处理一些较为繁杂的琐事。文华说她其聪慧伶俐,事情向来不用提点第二遍,便能完成得像模像样。按照这般趋势下去,很快也能够独当一面。

我笑问时雨,想要试试经营哪一方面,她思索再三说想要去墨业看看。

“墨这一行规矩多,工序也复杂,恐怕得多花上点时间。”我抽了个空,带着她到歙县走了走,“不过像你这般有学问的姑娘,喜欢墨香也是情有可原。”

“也不算是单纯喜欢墨香,”时雨拿起一块描着“金不换”的墨条,眸子里倒映着些,我看不清辩不明的情绪,“只是之前走了太多地方,见多了人心凉薄,想寻一个细致的活,感受感受时间和生活。”

才多大的孩子,怎么说出这样的话。

我微微皱了皱眉:“你还年轻,还可以尝试很多东西。”

“那是当然!”她忽然抬眼,冲着我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来,“凡事一样一样地尝试,即便不可勉强,也不必将就,我总不会委屈了自己。”

兆神末年,一场生死血色,竟教我亲眼在自家宅院见到。

紧接着又历钟离之变,这天下终于尘埃落定,幸我赌对。

很快,来年的四月初一,明摄政王杨劭于金陵称帝,改国号为明,改年号弘治,即为弘治元年。

山河太平,从龙有功,简家在大明商贾间一时风光无两。

淮南的宅院曾诞育皇嗣,不便再住,索性我携文华和儿女们同赴金陵。

八月长兄家的二儿子,欲求时雨为妻,兄长旁侧敲击地问了我的意思,我却想起了去年皇后,在简宅生产时所见之景。

时值年初,时雨来简宅同我及文华拜贺新年,宅院本因皇后生子层层封锁,不料时雨却被放了进来,还同张尚书的气氛很是微妙,对话中,隐见千丝万缕的爱恨……

再联系到,皇后将时雨交托给我时,特地嘱咐了让她离了淮南到别处去,我心底已有了猜测。

只是既然那层窗户纸不该捅,那么我便也该视而不见。

保险起见,我当即便否了此桩婚事。

天下旁人谁娶赵姑娘都未尝不可,却唯独不该是我简家儿郎。

文华明知我心里考量,但还是笑了我几句棒打鸳鸯,说若张尚书同时雨还有情,那么去年时雨去简府拜年时,定然就将她留下了,要我给时雨好好另寻一桩婚事,我只道顺其自然,命中注定的人,总不会轻易错过。

后来时雨,同隔壁另一商行的少东家成了亲,我同文华两人封了两人份的贺礼送去,回头路上,文华还用力地敲了我一下肩头:“你瞧,这回肥水流了外人田罢?”

毕竟仍从着张尚书做生意,若哪天问起,果真流了自家田才是尴尬。

我知夫人只是开玩笑,故笑而不语。

夜间红烛曳曳,只不过添香的不是红袖佳人,而是我自己。

文华托着下颌,瞧着那明燃着的晃动火焰,轻轻笑道:“如今盛世太平,一派祥和,许多事都大有可为,你怎么打算?”

烛火既燃,我顺手将香碾灭,偏过头,望着光华掩映下,依旧如美玉般明润摇曳的夫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如今新君即位,万象更新,税制连同盐制等,都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更改…我听张大人的意思,是想让我们经营盐业。”

“盐业?”文华吃了一惊,“下放盐权这可是头一次,若是哪里出了差错,那可就是杀头的大罪!”

“既是张大人同我提的,定然是上面的意思,”我对着文华眨了眨眼,“如今天下安定,政律完善,又有张尚书在后,何必太过忧心。”

“挣扎于夹缝,行险于战火,大成于盛世,”文华轻叹道,“良贾何负闳儒!”

如此,天光正好,山河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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