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护
而且最大的理由,是他最能在这里找到同情和同调……
丽嘉想起她曾有过的一些经验,她叫着:“正是呀,我也感觉过的。”
他问起她为什么要弃置音乐。她说那太气闷了,她没有那方面的天才,她好久都没有弄好。然而他说:
“那有什么要紧呢,一个乐师是并无大价值的。我们也不必要成为大艺术家,只是我们要能赏鉴一切艺术。我们可以从那些不朽的东西里面,认识出那最高的情绪的沸腾,和时代的转变。”
听差又弹门了。这次都非常坦然的毫没慌张,他们保持着原态,相对的站在书架边。韦护命令道:
“进来。”
她笑着望那听差,是一个很干净和善的年轻人。
“太太问,饭预备好了,是请客下去吃,还是搬上来?还有,太太和老爷都用过了。”
“那就——。”他转过来向丽嘉说:“我看我们到外边去吃饭,怎么样?”
但是丽嘉拒绝了,她不愿白吃别人的。她要回去。
于是韦护做了一个手式,听差便退出去了。
韦护求她再留一会儿,即使不肯吃饭,也得为他再耽搁一些时,他说:“丽嘉!你不知道你走后我会多么难过。”
她做了一个怪样子给他看,意思是说:“哼!我懂得你在扯谎。”但她仍然相信了,握起他的手来。
他稍稍表白了一点他近来的苦恼。他望着她的眼睛说道:“唉,你多望我一会儿吧,不知为什么在南京第一次看见你,我便深深记住它了。而且……”他做了一个动作,想去吻那眼睛的样子。但她逃避了;虽说她心里很高兴,因为赞美她眼睛的人太多,而且她也知道自己的眼睛是太美丽而引人了,于是那嘴唇便落在那握着他的手上。他看见丽嘉有点生气的样子,便变得很悲戚的说:
“唉,你责罚我吧,我太无礼了!我知道我不配这样,你太好了。”
丽嘉妩媚的望了他一眼,嗔道:“你在骂我吗?”
他又解释,解释得过分了,却使人欢喜。丽嘉真变得温柔了,温柔之中,又带着强烈的个性,和大方的豪爽,所以就更使他满意,更觉得有崇拜她,就是说有恭维她的必要。
他再请她吃饭时,她才决意走了。他只做一个苦脸默默望着她。
然而终竟他放了她,他命听差去雇了一辆人力车。他送她直到弄口。他再三再四说他最小的,又是最大的,惟一的希望,他要她明天来。
十三
走回来时,房东迎着他,关心的问到:“谁呢?”
他只摇头。
房东太太好奇的走来问:“唉,太漂亮了,太年轻了。”
这时摆上了一桌菜,因为是预备两个人的;主妇为在生人前表示贤惠,所以菜特别多。韦护问有粥没有。他吃了不多的粥,便觉得有点饱胀了,于是他加倍的抽起烟来。他在楼下客厅里延迟了许久,因为他不愿独自在着。他怕寂寞,因为刚才是太热闹了。他破例的同他们玩了一点钟的扑克。主妇说她会用牌卜命运,他好玩请她卜时,她捉弄了他。房东又问他,他只好叹息着:
“这全不是我预料的,而且也无希望。不过我可以说,她太使我迷惑了。她还年轻,不过是一个姑娘,她还不懂许多呢。”
“我希望你进行,大舅父听了也高兴呢,他老人家也该看你成家立业,快活快活了。”那表亲的房东就这末做出亲戚的关切,说出这一串自以为很得体的话。
韦护自然不会生他的气,虽说他心里想:“得了,我还管你希望不希望吗?”他只是敷衍的笑着,又将话说到牌上来。
主人夫妇虽说都太好,然而也太俗,他不能同他们说一句较深的话,他又回到楼上了,又去想她的一切,一切都可爱。她是那末善于会意的笑,那末会用眼向你表白她的心,一个处女的心。她一点不呆板,不畏缩,她没有中国女人惯有的羞涩和忸怩,又不粗鲁不低级。他早先对于她的印象,只以为是有点美好和聪明而放浪的新型女性,但现在却不同了。他发现她许多性格上的美处,她那些狂狷的,故意欺侮人的态度,只不过是因为那起人,柯君一流,逼得她使然的。于是他又想起柯君的可怜的样儿,他几乎大声的喊出:“啊!他哪配!”
他又去想那第一次见她时候的事,他记不清了,仿佛还有几个姑娘,但她是她们的代表,她们的思想显然是受了她的制约。自从来上海后,他觉得她有点厌弃他,他曾想过:“韦护有什么地方使人不舒服吗?”他觉得只有她,她始终是有生气,她若不叫你爱她,她便会给你恨她的根据。
这一晚,他什么也没做,只坐在丽嘉曾坐过的那张椅上,抽着烟,兴奋着。他不愿去想工作和爱情,因为这已经很苦了,终究是无结果,他想等过几天了再看吧,也许韦护又会厌倦的(他自己觉得这话有点骗自己)。
他到办事处去得迟了一点,他皱着眉头向别人说:“唉,只怕还得早点回去,唉,有点讨厌的事。”他既粉饰自己的惭愧,又留下早归的余地。
可是一整天丽嘉都没有来。
到六点半钟的时候,他已灰心了,勉强在吃着晚餐。而丽嘉才翩然的从听差大开着的门里,亭亭的走了进来。她在两对闪闪逼人的眼光之下,安详的要韦护不要管她,她可以一人坐在房里等他,她还向那审视她的夫妇笑了一下才上楼去。
“哼,不错呢!”
但是韦护不愿听这些,他快活得了不得的跑回自己房里去,他们见面时,不觉的走拢来友谊的拥抱了一下。
“我等了你一天。”他在她肩膀上说,微微闻着她的发的香气。
“我怕你不在家呢。”她嘴触在他的衣服上了。
“吃过饭吗?”
“自然。”
于是韦护替她取出一些水果来,自己燃起他饭后的香烟,说:“我想你不至讨厌吧。”
“我是不抽的。但我却很喜欢别人抽,只是女人除外。”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大约是因为我不会抽吧。”
“那末,是欢喜我抽的。”他故意做出一副顽皮的神态。
她装着没有看见,去剥一个顶大的橘子的皮。她那又软、又润、又尖的手,在那鲜红的橘子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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