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月三十，天气不错，寒意已经有所退却。喻和帆持马缰走在最前方，笑声高扬爽朗，安长青向他显摆自己刚得的一把扇子，却遭到耻笑。

 安长青不满的拉长声音道，“是是是，你是堂堂镇南将军之子，怎么会看得上这种小玩意儿。我们不过一介平民，纵是有些钱，也终是入不了您的法眼。”

 喻和帆一扬下巴道，“整个枫泾城里谁不知道我只喜习武，这些文邹邹的东西不适合我。”

 安长青切了一声，将扇子收进怀中，翻着白眼道，“本来因为你说服家兄出门散心，我打算感谢你来着，可好不容易弄到的扇子，你却根本看不上眼，真是浪费我的一番心血。”

 喻和帆瞥他一眼，“你若真有心，还不如想想怎么哄你兄长开心，娄小姐去世这半年，我就没见他笑过。”

 安长青一挑眉，“这是我能劝得了么？兄长与娄姑娘青梅竹马，十几年的感情，眼瞅着要成亲，人却忽然没了。这种伤心我虽体会不到，却也能猜到，没个一年半载，他是走不出来的。”

 正说着，喻和帆的一个随从朗声道，“各位公子，到这里就要下马步行了，前方山路崎岖，马是进不去的。”

 众人依言下马步行上山。山中比城中更冷，白雪丝毫没有化去的意思，这让原本崎岖的山路更加难行。但这反而激起众人的兴致，喻和帆更是信心满满，扬言说今日必要打一只野猪回去。

 忽然，远处传来怪异的声音，何方一愣，转头细听，片刻忽然变了脸色，大叫一声便抽出长刀，朝那个方向奔去。

 安长陌不明所以，忙问出了何事。何方扭回头叫道，“前方有人呼救，似乎是个女人！”

 众人皆是一惊，何方的听力向来敏锐，谁都没有怀疑他的判断。遇到这种事情，自然是救人要紧。

 呼救的确实是个女人，而且是秋亦梦。

 但她只叫了两声，忽然意识到这是在浪费体力，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怎么会有人从天而降，做她的盖世英雄。

 眼下，除了拼命，别无办法。

 洪老爷子曾经教过，一猪二熊三老虎，在山中遇到老虎，只要本事够大，可以选择拼命。遇到熊，再大的本事也必须要跑。若是遇到野猎，那就只有一条路。

 等死。

 和黑虎打成一团的，正是一只野猪。

 一只看上去至少三米长、膘肥体壮、皮糙肉厚的大野猪。

 秋亦梦可不想等死，更何况黑虎还在拼命，她怎么可能丢下自己的伙伴。箭已经射光了，因为顾及黑虎，十几只箭只有一只箭刺进野猪的后背，但疼痛反而激起它的杀意，长长的獠牙泛着寒光，直奔秋亦梦而来。

 黑虎借机扑向它的脖子，张嘴就咬，野猪虽大，却不笨重，一扭头，长长的獠牙便刺进黑虎的肚子，黑虎一声惨叫，被甩出去好远。

 秋亦梦眼睛都红了，抽出匕首大叫着扑上去。野猪也跟着嚎叫起来，向后退了两步，猛得蹿出。

 眼见獠牙直奔自己的腰部而来，秋亦梦一拧身躲了过去，扬起匕首便向下刺。可野猪冲力太大，不过一摆头，就将她撞飞出去。

 秋亦梦被摔得七荤八素，露在外面的皮肤火辣辣的疼，但她仍咬牙坐起来，将匕首横在身前。

 野猪调转回来，冷冷看一眼满脸是血的小姑娘，志得意满的扬起头嚎叫一声，看来今天的晚餐有着落了。

 庞大的身躯如小山一样，卷着风雪而来，秋亦梦咬紧牙关，死死的盯着它的每一个举动，试图寻找可以下手的弱点。

 野猪转瞬即到，秋亦梦大叫一声，刚要扬手刺杀，却忽听野猪一声哀嚎，向一旁跌去。

 就在野猪一侧的腹部，一只箭头仍在抖个不停。野猪又气又痛，硬生生止住跌势，转头向暗算自己之人看去，却见前方出现十余人，各个手持弓箭对准自己。

 头脑简单的它并没有多少惧意，一声嘶吼再次冲了出去。

 站在最中间的喻和帆冷笑一声，指尖一松，箭头便直直的向野猪飞去。众人见他出手，也不客气，十几只箭齐刷刷的射向野猪。虽然没有万箭齐发的壮观，却也能吓退野猪。

 喻和帆到底是武将之后，准头极好，一箭正中野猪左眼。野猪痛苦的嚎叫一声，略一停顿，仍是拼命扑将过来。与此同时，十几只箭纷纷刺入它的身体，虽然都不致命，却终是让它失去力气，轰然砸向地面。

 喻和帆大喜，转头对安长陌道，“谁再给它补上一箭？”

 话音未落，却听一声大叫，吓得喻和帆连忙转回头，却见刚刚被他们救下的小姑娘弹起身来，扑到野猪身边，手起刀落，一刀划破了野猪的喉咙。

 可惜众人期盼的血流如注并没有出现。野猪的皮太厚，秋亦梦的刀太钝，一刀下去只划破了一层皮。

 秋亦梦红着眼睛大叫，“怎么还不死？怎么还不死！”一面疯了一样在野猪的脖子上乱扎一通，不知刺了多少刀，高高扬起的手臂忽然停在半空，片刻之后，手指一松，匕首落到已经气绝的野猪身上。秋亦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向黑虎走去。

 黑虎已经没有呼吸了。

 上一辈子，秋亦梦失去过很多人，朋友、亲人、爱人，一次又一次的撕心裂肺让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坚如磐石。

 可是她万万想不到，失去黑虎竟会让她如此绝望。

 如同听到父亲在病床边对医生说“放弃治疗”时那般的绝望。

 她再一次被抛弃了。

 被这个不会说话、却爱她爱到极致的朋友抛弃了。

 痛彻心扉的哭声让十几个男人同时陷入沉默。旁人尚可，唯独喻和帆神色黯然，失去爱犬的痛苦，他再清楚不过，十四岁那年，自己抱着雪郎的尸体哭得也是这么惨。

 眼见秋亦梦抱起黑虎转身欲走，喻和帆忙上前劝道，“姑娘抱着这么大的狗根本下不了山，不如将它葬在这里，也算是放它的灵魂重归自由了。”

 秋亦梦心中巨痛，按她的想法，即便是累死，她也要把黑虎抱回家埋藏，好让它永远的陪着自己。可这个男人说的对，黑虎已经死了，自己凭什么拘束它的灵魂呢。

 见秋亦梦似被说动，喻和帆忙朝自己的随从茅鸿道，“快，帮姑娘将这只好狗葬了。”

 茅鸿应了一声，抽出随身匕首上前问道，“姑娘想将其葬在何处？”

 秋亦梦扭头看一眼野猪的尸体，“就葬在那头猪前面的大树下吧。我要让黑虎看着它是如何被野兽一口一口撕咬成白骨的。”

 茅鸿听得眼皮直跳，心道这小丫头够狠的。喻和帆也暗暗叹息，他原本还想将这只野猪当成战利品带回去的，现在只好作罢。

 在众人的帮助下，黑虎很快入土为安。何向因与秋亦梦有过一面之缘，因此准备送她下山。秋亦梦直白拒绝，失魂落魄的独自走远。

 安长陌与何向并肩而站，望着秋亦梦无力的身影久久回不过神来。自己一共见她三次，怎么每次都是如此落魄。

 何向也叹气，一脸的怜悯。

 安长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问道，“你们认识这位姑娘？”

 安长陌沉默不语，何向见状忙替主子答道，“是，去年秋天我们曾见过她。”想了想，他将成亲当天的事情隐瞒过去，直接跳到第二天，“在卫家赌场，她爹欠了卫欢二百两银子，就卷了家里所有钱跑了，把赌债丢给妻女，这位姑娘当时还挺让人刮目相看的，竟让陈老五同意再缓一年。”

 安长青立刻来了精神，拉着旁边的朋友设赌局，就赌秋亦梦能不能如约还上钱。喻和帆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好点头答应，安长陌却不为所动，无论旁人如何劝说，也没有加入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