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星漫还记得第一次见周屿池那天。</p>她八岁从乡下被接到北京，她瘦瘦黑黑的，穿着土掉渣的碎花上衣，大院里的孩子都笑话她是只小老鼠，她抓起石头就砸过去，一群小孩一哄而散，再也不敢笑话她。</p>
只是也没人敢和她交朋友。</p>
六年级那天下午，她被一个高个的男生堵在了巷子口，男生力气太大，她根本不是对手。</p>
她瘦瘦小小，根本无力招架，被男生压在地上，她绝望地睁圆了眼睛，抓起一块砖头就要砸过去。</p>
咚地一声。</p>
一个篮球从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抛物线，重重砸在了男生脑袋上。</p>
男生哎哟喂一声，扭头不知看到了谁，吓得屁滚尿流。</p>
她撑着手臂，眯起眼睛，男生已经跑了，费力想要站起来，试了好几次都不行。</p>
手脚都被吓软了。</p>
夕阳闪烁了下，有只手伸到了她眼前。</p>
“来。”</p>
男生歪着头，嘴里嚼着口香糖，校服是洁白的短袖衬衫，单手插兜，一只脚踩着篮球，身上的衬衫被热气烘出淡淡的皂粉味，一滴汗珠子顺着他的皮肤滚落下来。</p>
滴在了沈星漫的心上。</p>
握住的那只手滚烫炙热。</p>
周屿池是沈星漫交的第一个朋友。</p>
从那以后，她像个小影子，亦步亦趋跟在周屿池身后。</p>
高中他逃课，她帮他打掩护，帮他写作业，高二分文理，为了和他留在一个班级，沈星漫挑灯夜读，学习她根本不擅长的理科专业。</p>
周屿池身边的女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她大夏天买了雪糕送到女生家里，女生接过打量她几眼，嗤笑一声嘭的关上门。</p>
有个女生问她：“沈星漫，你为什么要这样？”</p>
是啊，为什么要这样，可能是因为他和她曾经也有好过的时候。</p>
到底是什么开始变了。</p>
那个放学始终会等着她的少年，突然间消失了。</p>
好像就在某一天的傍晚下课后，她再也没看到过等待她的少年。</p>
她无数次问自己：“沈星漫，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p>
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p>
沈星漫无数次在夕阳下走回家。</p>
淡淡的哀伤总是会被美好的回忆冲淡。</p>
回忆仿佛赌鬼的余额，逐渐透支了负数，再也无法透支。</p>
其实很早以前就透支了，可她还在不死心刷着，想要继续透支，犹如赌鬼总觉得下一次就会赢。</p>
等到身负巨债回头才发现，她不会再赢了。</p>
沈星漫说话时，周爷爷静静凝视着沈星漫，试图在小姑娘的脸上找到赌气的表情，结果没有。</p>
北风呜呜吹着，站了一会，周爷爷突然仰头大笑。</p>
“爷爷？”沈星漫微微发懵，睁圆了眼睛。</p>
周爷爷拍拍她手臂：“好呀，好孩子，爷爷就盼着你这句话，好男人多的是，爷爷给你介绍，你要几个都行！”</p>
沈星漫皱起小脸：“几个？不好吧，国家还没开放一妻多夫制。”</p>
周爷爷笑得爽朗，他就喜欢这小姑娘乖巧又机灵劲，像极了他那孙子周京臣。</p>
周爷爷曲起两根手指，在沈星漫脑袋上敲了一下：“爷爷敢说，你还真敢想，选一个最好的就好了。”</p>
沈星漫揉揉额头，笑得可爱：“爷爷，我还不急嘛，我想陪在爷爷身边，那些臭男人哪有爷爷好。”</p>
周爷爷在沈星漫鼻梁轻轻刮了一下：“就你嘴贫，快回宿舍休息，好好吃退烧药。”</p>
沈星漫回到宿舍时，宁柔还没睡，见沈星漫回来，宁柔轻手轻脚打开小夜灯，帮沈星漫脱了外套。</p>
宁柔纳闷，这外套怎么沉甸甸的呢。</p>
宁柔来不及细想，将热好的暖水袋塞进沈星漫怀里：“手都冻坏了，周屿池上辈子是救了你祖宗十八代吧，大美女晚上跑出去找他，他何德何能？”</p>
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了室友睡觉，掩饰不住语气的愤怒。</p>
沈星漫就这温水喝退烧药，嗓子哑哑的，却十分清朗：“以后不会了。”</p>
宁柔噘嘴：“你每次都这么说。”</p>
沈星漫放下水壶：“这次是认真的。”</p>
宁柔眼珠子一转，趁火打劫：“那好，你食言就请我吃海底捞。”</p>
“不食言也能请你吃海底捞。”</p>
吃了退烧药，沈星漫昏昏沉沉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烧退了大半，难怪都说病去如抽丝，除了嗓子还有点疼，额头已经不烫了，可以正常上课了。</p>
“小漫，真的不需要请假休息一天吗？”</p>
沈星漫摇摇头，收拾课本，拿起论文，忽然看到了周屿池的名字。</p>
上周教授布置了作业，每人写一份调查论文。</p>
周屿池的作业自然也是沈星漫代理的。</p>
周京臣捐了不少钱给学校，清北招体育特长生，将周屿池招了进来，尽管周屿池成绩零蛋，也不妨碍周家实力雄厚，用很多个零蛋的资金将周屿池送进了清北。</p>
周屿池从大一到大三的作业，全都是沈星漫代写的，学校里的老师教授全都默许了这样的做法。</p>
倒不是怕沈星漫，而是忌惮周屿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p>
沈星漫盯着那份作业两秒，缓缓放下来，走到门口，突然又站定脚步，“等等。”</p>
宁柔不解：“怎么啦？”</p>
沈星漫转身走回去，拿起桌上的论文，直接将论文撕了个粉碎，丢进厕所，摁下了冲水键。</p>
“走吧。”沈星漫抱着课本和作业往前走。</p>
宁柔跟上去，“我发现你变了。”</p>
沈星漫莞尔：“变得越来越美了吗？”</p>
宁柔嘿嘿笑道：“普通人说这句话就是臭屁，从你嘴里说出来毫无违和感，你一直都很美，只是我说不出来，你哪儿变了呢，就是感觉不一样了。”</p>
微风吹过，清晨的阳光温暖和煦，冬日里难得出这么明媚的太阳，沈星漫站定脚步，扬起脸蛋，任由金灿灿的阳光沐浴在每一寸肌肤上。</p>
“我又做回沈星漫了。”</p>
宁柔夸张的尖叫：“什么！原来之前的沈星漫是伪人！太可怕了！”</p>
有说有笑走去了大教室，沈星漫和宁柔坐在后排位置，挨着坐下，身后是室友杨雪和江燕。</p>
瞥见宁柔来了，杨雪冷不丁笑了声：“昨晚上下了好大的雪啊！”</p>
江燕正在玩头发，一听这话就明白了，接话道：“我昨晚是不是听到谁出宿舍了？宁柔是不是你啊？这么晚了还出门，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p>
宁柔把课本重重一摔，啪一声，扭头冷冷盯了一眼江燕：“你少在这指桑骂槐，我们都搬出宿舍做直播了，你们还天天找茬，事儿这么多呢？”</p>
宁柔是个很有商业头脑的小姑娘，大一那会宁柔就撺掇沈星漫拍摄短视频，当时短视频风头正盛，沈星漫虽然没什么信心，还是配合宁柔每天拍一条舞蹈视频，只是简单的小舞蹈。</p>
后来累计了三十几万粉丝，宁柔撺掇沈星漫开直播，一开始在宿舍里，后来直播间人数越来越多，收到的礼物打赏和广告，每天都有广告商寄来试用品，平时也会分给同寝室的杨雪和江燕。</p>
大一刚开学那会，宿舍四个女生相处还是很融洽的，直到有天宁柔出门买房付了首付回来，和杨雪江燕庆祝，出去吃了个饭，杨雪试探问了宁柔收入，宁柔对同宿舍的杨雪没什么保留，直接就说了出来。</p>
那天以后，杨雪和江燕就跟两人翻脸了。</p>
有次直播中途，辅导员找上门，说有人投诉她们在宿舍直播打扰同宿舍的同学。</p>
沈星漫和宁柔不得不将直播地点搬到了外面，宁柔买的房还在装修。</p>
宁柔怀疑是杨雪干的，找杨雪对质，杨雪只是一味装傻。</p>
后来宁柔找机会拿到了辅导员的手机操作，看到了杨雪发给辅导员的手机，看到聊天内容，杨雪字里行间极尽羞辱污蔑。</p>
这天开始就彻底闹掰了。</p>
宁柔知道杨雪羡慕嫉妒，也不可能和好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彻底分裂。</p>
杨雪平时找茬，宁柔也不会是个忍让的性格。</p>
“谁找事儿了？我阐述事实，某人不会急了吧？”杨雪瞥了眼沈星漫。</p>
说不嫉妒是假的。</p>
她辛辛苦苦从小城市考上清北，沈星漫入学第一天就有宾利接送，长得漂亮就算了，成绩还好。</p>
不过眼光差，给周屿池当舔狗。</p>
校花又怎么样？还不是周屿池的舔狗。</p>
起码她不舔，自尊心没这么低贱。</p>
别人不要还眼巴巴送上去，没羞没臊。</p>
杨雪嗤笑：“周屿池人家有女朋友乔漫，你还贴人家臭屁股，甘愿当三呢？”</p>
宁柔脸涨得通红：“杨雪，你够了！同学一场，嘴巴不要这么贱？”</p>
眼看着两人要打起来的姿态，周围其他专业的同学都看了过来。</p>
沈星漫拉住宁柔，不咸不淡瞟了眼杨雪，柔声道：“听说乔漫前男友之前拒绝过你，你这算不算是五十步笑一百步，非要比谁更可怜吗？”</p>
杨雪脸色一变，瞪大眼睛：“你——”</p>
“嚯，我说呢，五十步笑一百步啊，杨雪，没想到啊。”</p>
宁柔眼光一闪，见杨雪变脸色，嘴上一点也不吃亏，嘲讽回去。</p>
“行了，教授来了。”</p>
沈星漫拉宁柔坐下。</p>
感受到身后杨雪压着怒火，磨牙的声音，宁柔凑近沈星漫，“你怎么知道的？”</p>
沈星漫：“昨晚我去警局看到那个男生，带着杨雪省吃俭用送的宝格丽手链。”</p>
那条手链仅此一条，杨雪为了抢手链两天没睡觉。</p>
宁柔：“哦豁！杨雪哪来的脸嘲讽你？她脸不疼么？”</p>
教授示意众人交作业，宁柔接过沈星漫递来的论文，翻开看了看，只有一份论文。</p>
“漫漫，没了？”</p>
“嗯，没了。”</p>
宁柔差点要问出那句话，仔细观察了沈星漫的表情，宁柔咽回了想要问的话。</p>
她抱着两份论文，连蹦带跳下去交了。</p>
回来的路上都是蹦蹦跳跳的。</p>
杨雪讥讽：“宁柔，你疯了？”</p>
宁柔做鬼脸：“那咋了？你少管！”</p>
杨雪气得脸色铁青，一口气上下不得，试图找宣泄口。</p>
杨雪瞟了眼沈星漫道：“我们学校写论文也能收费，你帮周屿池写这么多作业，赚了多少钱？你该不会是免费吧？”</p>
话音刚落，只听讲台上教授戴着小蜜蜂问：“周屿池的论文呢？”</p>
整个教室的人齐刷刷扭头看向了沈星漫。</p>
沈星漫从课本里抬起头，停止了手中转动的笔。</p>
她没开口。</p>
教授凝望着沈星漫。</p>
教室内一片寂静。</p>
终于，教授开口道：“沈星漫，周屿池的论文呢？”</p>
沈星漫迎着无数双眼睛，红唇开合，淡声道：“路教授，周屿池的论文，你为什么问我？”</p>
教室内哗然声四起。</p>
从细碎的闲言碎语中，捕捉到其中几句。</p>
“怎么回事？沈星漫不是一直帮周屿池代写作业吗？怎么不写了？”</p>
“昨晚周屿池为了乔漫跟人在酒吧打起来了，你们不知道？沈星漫指定出门了。”</p>
“这不是经常发生的事吗？沈星漫今天怎么回事？”</p>
宁柔斜眼看那个说闲话的，扬声：“能怎么回事，男人这么多，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吗？老娘不追了不行？”</p>
沈星漫默默竖起大拇指：嘴替！</p>
直至下课，宁柔都没消化肚子里的震惊，整个人呆呆的。</p>
沈星漫收拾课本，手机屏幕亮起，嗡嗡震动。</p>
看了眼来电显示，沈星漫接起电话，往前走了两步：“京臣哥？”</p>
顿了顿，接着道：“你的外套我放在宿舍，你需要的话我给你送过去，你在哪？”</p>
路过一群女生，听到其中一个低呼：“你们看新闻了吗？昨晚上一个女生上了周教授的车，还跟周教授回了清苑的私宅！大雪天！凌晨！真刺激！”</p>
沈星漫一怔，抬头去看那个说话的女生。</p>
什么？</p>
新闻？</p>
不等她大脑反应的机会，手机那头传来男人音质极佳的声音：“漫漫，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一切。”</p>
他口吻自然温和，在沈星漫记忆中，周京臣一贯如此，犹如慈祥和蔼的长辈，给人莫名安定的力量，极具安全感。</p>
只是周京臣越是这么说，沈星漫便越不安。</p>
她不习惯给人惹麻烦，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p>
一想到会制造出麻烦，紧张感和刺激感就会萦绕她，无孔不入。</p>
大约和小时候的经历有关。</p>
沈星漫整颗心提起来，“京臣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p>
“没有，我打电话来，只是问问你，发烧好了吗？”</p>
柔和的嗓音从手机里传出，更添低磁，说不出的好听。</p>
沈星漫颔首，踱了几步，握紧手机：“已经好了，我刚下课。”</p>
又道：“京臣哥，方便见面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