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再去诏狱，师乐安多了几分淡定和从容。虽说她现在只是个仗着圣旨狐假虎威的狐，但是这世道就是如此，圣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让诏狱那些眼高于顶的狱卒不敢轻慢于她。</p>趁着狱卒检查物件的功夫，小圆眼巴巴的拽着师乐安的衣袖，“姑娘，真的不带小圆进去吗？”</p>
师乐安上下扫了小圆一眼，似笑非笑道：“真想进去？也不是不行，只是晚上你若是做噩梦，可不许靠着我。”</p>
小圆认真想了想片刻，又转头看看诏狱黑洞洞的入口，最后老老实实地松开了手：“不，不去了吧……”听说被狱卒上刑过的人最后不似人形，她虽然好奇 ，但是也不想晚上被吓得睡不着。</p>
师乐安抬手揉了揉小圆的脑袋，笑着宽慰道：“你若是无聊，可以去铜驼大街走一走，买些时新的胭脂水粉，不必在这里干等着。”</p>
小圆脆生生应下后，师乐安看着一地的大小包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张伯听说自己要来探望殿下，这是将半个王府都塞马车里面了吧？</p>
好在狱卒们也没为难师乐安，不等师乐安开口，他们主动拎起了包裹走在了前头。师乐安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再度走入了诏狱。</p>
上次她是从诏狱后门入内的， 跟着狱卒七歪八绕才到了谢昭所在的牢房。这一次走的正门，不知道是她心态变了亦或是从谢昭的牢房靠近正门，没多久她就看到了谢昭。</p>
谢昭身上盖着锦被面向着墙壁侧躺着，看起来正在熟睡。狱卒们知晓人情世故，看到师乐安来了，他们甚至打开了牢门放她进去。</p>
师乐安深吸一口气，口鼻间满是苦涩的中药味。待她迈进牢笼后，身后又传来了落锁的声音。</p>
阴森寒冷的牢房中升起了火盆，师乐安今日多穿了两件，被热气一烘出了几分薄汗。四下环顾后，她解下狐皮大氅随意放在了床前的矮桌上。</p>
两世为人，也算有幸进班房了。</p>
师乐安乐观的自嘲着，一边轻手轻脚地走到了谢昭身边。探头看去，谢昭蜷着身体脑袋枕着枕头，口鼻埋在锦被下闭着眼沉睡着。看他的面色，比先前见的时候健康了不少，看来应当是性命无忧了。</p>
师乐安舒了一口气，放下了心来。要说她对谢昭有多深刻的感情，那是谈不上的。 只见过一面的人，能有多少情爱？不过谢昭活着对她利大于弊罢了。</p>
这时她的眼前闪过了一点红色，定睛一看，是她那天塞给谢昭的手炉，她看到的红正是手炉上裹着的红绸散发出来的光。这枚手炉就放在了谢昭的枕头边，和谢昭的脑袋只有一拳的距离。</p>
师乐安伸手探了探，手炉冰凉。</p>
好家伙，谢昭是真的没有生活常识啊，这么凉的东西靠着脑袋，这是怕自己病得不够重啊。轻叹一声后，她弯腰将手炉取了出来，准备往手炉中换个碳。</p>
迷迷糊糊中，谢昭听见狱卒开关牢门的声音。他原本以为又是太医来为他换药了，本想继续装睡。没想到那人非但没有摸自己的脉门，反而在自己床边停下了。再之后，谢昭感觉到一阵轻风从自己的额头边擦过，风中夹杂着几分甜甜的饼香。</p>
谢昭：……</p>
此人，绝不是太医，没有哪个太医身上会沾着饼味。</p>
谢昭不确定地睁开眼，翻过身去，就见师乐安正弯着腰拿着火钳在火盆中挑挑拣拣。泛红的炭火被她精准地投入到手炉敞开的口中，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火光。</p>
看见眼前人是师乐安，谢昭连忙掀开身上的锦被艰难起身：“师姑娘。”</p>
师乐安转头时，就见谢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要向她行礼。不知是不是扯到了伤口，原本还有几分血色的谢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面无人色。一时间她一个头两个大，恨不能飞起一脚将谢昭踹回到床上：“你别动，你别动！祖宗，你躺着就行。”</p>
有礼的君子看起来赏心悦目，但是有时候师乐安也挺烦这种顽固的。</p>
就比如谢昭，都说了让他躺着，他非得挑战一下自己的体能极限。这不，行了一礼之后，六皇子又面色惨白的倒下了，刚养出来的一点气色也不见了。</p>
师乐安居高临下瞅着谢昭战损脸，无奈地摇头：“你说说你，何必呢？这个礼你是非行不可吗？你就不能攒着以后再说吗？”</p>
谢昭气若游丝道：“礼……不可废，师姑娘高义，昭铭记于心……于心。”</p>
师乐安掀开被子，将热乎乎的手炉往谢昭的侧腰间一塞，又在谢昭震惊的目光下为他扯了扯被子：“你歇歇吧。你要是再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你的心肝就都凉了，本姑娘可不想住在别人冰凉的心肝上。”</p>
谢昭瞪着师乐安，面对师乐安清亮的眼神 ，又不好意思偏过视线，面颊上缓缓晕出了两团红晕。不是说师家嫡女温婉贤淑吗？可是师乐安言语怎如此奔放，竟让他难以回应。</p>
见谢昭闭嘴，师乐安愉快的舒了一口气。接下来她准备愉快地向谢昭展示今天带来的物件：“张伯本来也想来见你，可是只有我能进来，他便让厨娘做了许多你爱吃的东西。你看，这些饼都是现做的，还是热乎的。”</p>
“诏狱寒冷，张伯还准备了不少衣衫被褥，一会儿我给你铺好，你晚上就不怕冷了。”</p>
“哦，还有这些瓶瓶罐罐，都是调理身体的丸子。用热水送服就行，张伯说你知晓吃法，我就不多说了。”</p>
“还有你用惯了的笔墨纸砚一同……”</p>
师乐安拎起一个个包裹，熟练地在谢昭面前拆开，向他展示着府内众人对他的心意。说起来也奇怪，圣上大大褒奖了她，却依然没将谢昭从诏狱中放出去，这不单让朝臣摸不着头脑，也让张伯他们操碎了心。</p>
“这些东西你先用着，若是还缺什么可以对我说，我明日再来看你。”说话时，师乐安一直关注着谢昭的面色，最初她以为谢昭是被她带来的东西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可是没多久她发现谢昭看起来心事重重。</p>
就在师乐安准备结束对话时，谢昭抬眼看向了自己，神情中多出了几分凝重：“师姑娘。”</p>
师乐安面带微笑：“嗯。”</p>
谢昭神情严肃眼神痛楚：“姑娘原本可以远离是非之地，你为了救昭留下，昭感激不尽。事到如今，不管姑娘愿不愿意，你已经和昭站在了一条船上。昭，有个不情之请。”</p>
师乐安笑容不变：“嗯，你说。”敢提过分要求，一屁股坐死你。</p>
谢昭的目光在床榻下方的食物和被褥上转了一圈：“圣上特许你入诏狱，昭想拜托姑娘去不远的女囚室走一趟，将这些物件转交给那些……犯官家眷。她们比昭更需要这些东西。”</p>
谢昭神情恳切地看着师乐安，言语悲凉沉重：“她们中有些人是我的母族至亲，有些人的夫君或者儿子是为我阿兄效力过的臣子。昭知晓，这个要求对姑娘而言可能有些为难，但是昭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帮我、帮她们了。”</p>
说到伤心处，谢昭眼眶微微泛红，“若是姑娘不愿意，昭也不勉强。诏狱阴冷严寒，昭只是想让她们过得舒服一些，仅此而已……”</p>
师乐安沉默片刻，看着谢昭轻颤的眼睫和强忍住的泪光，她轻笑一声：“行，我去试试。不过圣上只说让我来探望你，我不确定能不能顺利见到她们。”</p>
“总之，试试吧。万一能行呢？”</p>
谢昭猛地睁开双眼，声音中已经带了哽咽：“昭，多谢姑娘，姑娘高义，昭没齿难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