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叶子恩四岁时，便开始带领着大院里的一群小孩子，在机关大院子里撒了欢的疯跑，上屋爬树、下河摸鱼、样样在行，在这机关大院里号称小霸王，无人敢不听，无人敢不从。这风风火火的性格，为此顾曼君很是头疼。</p>她想，子琛小时候可没这么皮过，安安静静的在家里每天一首唐诗，转着小脑袋在后面跟着叶老学象棋、背九九乘法表，乖巧的很。可到了女儿这，干净的新衣服穿出去的，一天下来回家到家基本都是黑的，问她怎么弄的，小奶娃很诚实的说：“在泥沟里和小伙伴滚了一天……”</p>
顾曼君扶额无奈，想训斥但又不忍心，看着女儿每天开开心心的，觉得童年也该这般无忧无虑，只能随着她去。</p>
她这是生了个比男孩还要调皮的小女娃。</p>
顾曼君看着脸被外面太阳晒的红扑扑女儿，给她把脏衣服换下来，换上清爽的小背心。只是想到自己生的小女娃，有两件事让她发愁，这只是其一。</p>
叶子恩每次看到母亲时，再调皮的内心也会平静，再捣蛋的小手也会停下，她觉得母亲是这世界上最漂亮最温柔的妈妈，她有着世界上最好听的名字，顾曼君。</p>
她会在傍晚薄暮时分在门口等待着她回家，然后俯身用纸巾擦干她满是污痕的小脸，用极其温柔的语气同她说：“恩恩，今天是不是又淘气了？”</p>
她扬起满是汗的小脸，嘿嘿的傻笑着：“妈妈，我……我今天玩的很开心。”</p>
这就是曼君发愁的第二件事，小奶娃三岁才开口说第一句话，四岁了说话还不利索，别家的小孩两岁早已说话溜溜的，三字经早已背的滚瓜烂熟，她还在旁边看着傻乐呵。</p>
这可愁坏了她，带去儿童医院检查，各种检查都做了，愣是没查出一点毛病。医生也无他法，只说再等看看，有些孩子发育的晚，可这晚了可不止一点半点。顾曼君愁的不行，又四处托人打听治疗口吃的偏方，却屡屡不见效，到把孩子折腾的够呛。丈夫看着不忍心，总是与她说，这事急不得，兴许哪天自己就好了。她想了想，也是，只要身体健康便也不要求那么多了。</p>
吃过晚饭，顾曼君收到幼儿园老师的致电，明天幼儿园里有一个给家长的汇报演出,而叶子恩的班级要表演的是儿童大合唱,她本来就说话就磕磕绊绊的,自己更是不想上台唱歌的,有这时间还不如去小胖玩。但是老师却对她说：“恩恩，你不需要唱歌，你只要对口型就可以了，明白吗？”</p>
叶子恩似非似懂的点点头，听从了老师意见。</p>
其实叶子恩的老师也不想让她上去表演，主要是怕给班级丢了分数，拿不了奖，这可会影响到她这个月工资。可是如果不让叶子恩上去表演，那就是不给叶家颜面，她只是这个小小幼儿园的老师，可得罪不起机关大院里的高干子女，这点道理她还是懂得。</p>
顾曼君看着儿子在客厅，吩咐道：“子琛你明天放了学，替我去恩恩幼儿园看她的汇报演出，我明天会很忙，怕是抽不出空去了。”</p>
叶子琛听从的点点头，“知道了，明天放学我和阿之一起去。”</p>
次日下午，顾曼君看看墙上的钟表已到了放学的时间，又电话嘱咐了子琛别忘了去恩恩幼儿园的事情，要是没人去看，等她家小霸王回来又得闹个天翻地覆。</p>
电话放下，又转身投入了厨房，和婆婆一起腌制小菜，怕是还要几小时才能做好。</p>
幼儿园里正在热火朝天的给小朋友们化妆，脸蛋被腮红扑的红红的像苹果，额间缀一个红色小圆点，这一个一个的倒像是年画娃娃，有种莫名的喜感。</p>
“下面有请小一班的全体同学，给我们演唱《虫儿飞》。”主持人报完幕。</p>
叶子恩和小朋友们一同上台，乌黑的大眼提溜提溜的转，再看台下的顾曼君，转了一圈没有，顿时小嘴扁了下来，刚想张嘴大哭，便听到哥哥的声音，像这七月的夏风：“恩恩，加油啊！”</p>
看到不远处的哥哥朝她挥手，才把正在眼眶里的泪一下子给憋了回去。</p>
音乐声渐渐响起，稚嫩的童声充满了整个礼堂，一个个小脑袋摇摇晃晃，背着小手，稚嫩而又响亮：“黑黑的天空低垂</p>
亮亮的繁星相随</p>
虫儿飞</p>
虫儿飞</p>
你在思念谁</p>
天上的星星流泪</p>
地上的玫瑰枯萎</p>
冷风吹</p>
冷风吹</p>
只要有你陪</p>
虫儿飞</p>
花儿睡</p>
一双又一对才美</p>
不怕天黑</p>
只怕心碎</p>
不管累不累</p>
也不管东南西北”</p>
大合唱刚刚唱完，叶子恩就匆匆忙忙的从后台出来，立马跑出去找叶子琛，脑袋上的两个麻花辫一甩一甩的，就扑在了叶子琛的怀里。脸上的腮红蹭到了叶子琛的白色T恤上，叶子琛低头看了看身上，有些无奈。</p>
谁叫是自己的妹妹呢，只能宠着。</p>
叶子恩现在才到哥哥身边还站着一个少年，有些熟悉，长得好看又清秀，心里想着真是个美少年呢……</p>
席纪之看到在叶子琛怀里的小娃娃，瞪着大眼一直瞅他，他也对着叶端详了一番，比小时候长开了一点。</p>
叶子琛眉眼温和对着自己的妹妹说：“这是哥哥的好朋友。”</p>
她从会走路开始就成天不着家，在外面疯玩一天，对叶子琛说的这位好朋友的印象，微乎其微。</p>
少年低下头与她对视：“席纪之。”眼眸中有些温柔色：“你哥哥的朋友。”</p>
小孩小嘴红艳艳的，结巴了半天，才吐出俩字：“西……西……”</p>
叶子恩自是觉得这三字十分难读，以她现在的知识量并不认识，也并不知道是哪个席哪个纪又是哪个之，在她现在的词库里，必当是觉得他说得是西，东南西北的西。</p>
叶子琛看到自己妹妹的嘴拙的样子，被逗笑了：“家里的小丫头说话不清楚，阿之你别见怪。”</p>
席纪之只是看着叶子琛怀中的小女孩轻声说道：“你就像叫你哥哥一样，叫我阿之哥哥吧。”</p>
叶子恩没吭声，顿时也不知道该叫人还是应下来。只是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羞红了小脸，躲在哥哥怀里再也不肯出来。</p>
席纪之没有介意她的举动，心想，这小孩……他又不会把她吃掉……</p>
她在很多年后，想起这一天，那个穿着南明小学字样校服的少年对她用好听的声音，说出他的名字。</p>
她记得他的声音，像人间四月天，眉目清秀，眼波流转。</p>
出了幼儿园的小礼堂已是万家灯火，各家各户都开始做饭，街上的人并不多。而这夏天的热并没有因为是傍晚而凉爽一些，还有着一丝闷热，多说一句话都觉得热。</p>
少年身上似有似无的薄荷味，像糖，像风，又像这夏夜星辰。吸引着叶子恩不断的看他，有些好奇，她从来没有见过除了叶子琛以外更好看的男生，身上又有种吸引她的味道，她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p>
席纪之走的缓慢，有汗珠从白皙的脖子滚落，又伸手拽了拽衣领，试图能拽出一点风，有些烦躁：“真他妈的热。”</p>
“阿之，平日里你总与我说心静自然凉，看来你也不是神仙。”叶子琛温声，对着他淡笑。</p>
小孩一路都很安静，没有哭也没有闹，糯糯的声音，像白糖糕：“西西。”</p>
席纪之愣了片刻，才发现小奶娃是在叫她，眼睛转来转去的看着他。</p>
西西么？这又是什么奇怪的名字。</p>
叶子琛纠正她：“是哥哥。”</p>
小孩坚持：“西西。”</p>
叶子琛继续纠正：“不是西西，是哥哥。”</p>
小孩继续坚持：“西西。”</p>
叶子琛继续继续纠正：“哥哥。”</p>
小孩继续继续坚持：“西西。”</p>
……</p>
大战两百回合子琛败下阵来，这小丫头拗的很，无论怎么教就是不肯叫哥哥。</p>
叶子琛疑惑的问她：“恩恩，为什么是西西而不是哥哥？”</p>
叶子恩说话磕巴了起来，慢吞吞的吐出两个字：“不想。”</p>
叶子琛挫败，小孩的心思他不懂，也不强求她改了。</p>
倒是席纪之一脸淡然，好像这件事与他无关一样。</p>
“西西，西西。”叶子恩的小手拽着他的衣角，仰头看他，因为天气太热，脸上的妆容，早已花的不成样。</p>
席纪之低头看着她，耳边的碎发一并垂下。</p>
“身上凉凉，舒服……。”</p>
“什么？”席纪之有些疑惑。</p>
叶子恩的小手摸着他胳膊上的皮肤，“你的身上凉凉的，像我爱吃的冰棍。”</p>
席纪之额头黑线，把我比喻成冰棍，这可行？</p>
这个年纪脑袋里天马行空的想象，喜欢一个人也可以不加以掩饰，因为没有人会把童言无忌当成一回事，应该是这个年纪的特权吧。</p>
西西，你身上很凉爽。</p>
有薄荷味，很甜，很凉爽。</p>
小孩在前面蹦蹦跳跳，两个少年在后面聊着学校里的事情，席纪之看着前面的小孩淡笑，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弧度。</p>
叶子琛在路口停下：“阿之，我先带着死孩子回家了。”</p>
席纪之和叶子琛的家，一左一右，恰好是反方向，虽然距离不远。</p>
“西西，再见！”叶子恩在哥哥怀里，大声喊着他的名字，拼命的挥舞着小手。</p>
席纪之听到声音后回头，却只看到叶子琛抱着她远去的背影，叶子恩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这闷热的夏风中消散。</p>
脚刚踏进屋里空调吹来的清凉扑面而来，顾曼君听到门口有动静，过来一瞧正是她的儿子和女儿回来了，笑道：“热坏了吧，客厅里有给你们留的西瓜，每个人先吃一块，但不许多吃，一会该吃晚饭了。”</p>
顾曼君看到叶子琛额头都是汗，又连忙把干净毛巾拿出来递给自己的儿子：“快擦擦，一会把衣服脱下来，明天再让李嫂洗洗。”</p>
叶子琛回房间把脏衣服脱下，少年的胸膛，骨骼还未成型，有些清瘦。他在鼻间嗅了嗅，有自己的妹妹脸上蹭的红色污渍并混合着汗水味，觉得难闻极了。</p>
叶子恩早已飞快的进入客厅，坐在沙发上啃着西瓜，西瓜汁横飞，吃的正欢。</p>
一斜眼便瞟见，叶奶奶在楼梯那里走来走去，手放在身后像是藏着什么？连西瓜都不吃了，就跑过去给奶奶捣乱，然后趁叶奶奶不注意，小手一揪，一看是个游戏机，而且是最新款的，她记得沈小白说过他也有一个的。</p>
叶奶奶看到她手里拿着，她方才藏好要送给自己孙子的游戏机，有些慌乱的夺过来：“这是给你哥哥的奖励。”</p>
叶子琛这次期末考试是全班第二，年级第三，至于年级第一必然是席纪之。</p>
之前叶子琛问叶老要过，叶老允下只要这次成绩好，便可以奖励给他，于是叶奶奶特地买来奖励孙子的。</p>
这一听叶子恩不愿意了，哥哥有她没有，一张嘴便嚎啕大哭起来，支支吾吾的说：“沈小白也有，我也要！”</p>
撒泼打诨的躺在地上直打滚，叶奶奶拿她没办法，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是这哭闹声惊吵了楼上叶老。</p>
叶老下楼后，看到躺在地上叶子恩，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唬道：“再不起来，我拿棍子打你了。”</p>
叶子恩哪听得了威胁，于是更加变本加厉，两眼泪汪汪：“爷爷太坏了，恩恩也要嘛！”</p>
叶奶奶看了不忍心，拦着叶老不让他下手打，哄着小奶娃：“沈家那小子有的，你也有，奶奶给你买。”</p>
小孩一听顿时不哭了，从地上爬起来，上一秒脸上还挂着泪珠，下一秒雨过天晴，对着奶奶嘿嘿嘿的直傻笑。</p>
叶奶奶看了戳了一下她的小脑袋：“你这折我寿的小皮孩。”</p>
对，她就是这么个忒不要脸法。</p>
不知羞耻为何物，称霸天下。</p>
直到有个人前来收拾她，直到降伏她，把她这只泼猴，狠狠压在五指山下，永生不得逃脱。</p>